> 二〇〇一年 · 三月
那天,騎車上學的路上腦袋就已昏沉。
上課時爬在課桌上,被老師忽然提高的嗓門吵醒。
下課鈴打響后,被小咪拉去打水。
忽然想起那個想了一上午的夢。
祖母走近我睡的床,沒有字句,只是七個數字。
當她念出第七個數字時,我意識到這是夢么,然后就醒了。
匆忙上學,一路昏沉。
放課后回家的路邊,一家商店開始銷售第一期北京風采福利彩票。
買了一注彩票,用祖母夢中告訴我的數字。
記住了那前六個,卻怎么也想不起那第七個數字,便隨便填寫了那個號碼。
已經不記得買彩票的事情。是課堂上翻書時掉在地上的彩票才使得我想起那件事。
去兌獎,七個號碼,兌中了六個。
巧合般的,夢里祖母告訴的數字一一對應,瞎填的數字是唯一錯誤的。
那是人生中第一次買彩票,那是第一次中獎。
兌獎的那天,是祖母去世整一個月的時間。
祖母在夢里告訴我神奇數字的那天,是她離開人世的第七天。
> 二〇〇七年 · 十二月
人在甘南藏北,四川甘肅的交界地,前往蘭州也需要七八個小時車程的小鎮。
電話里,憋了幾天的母親漏嘴說出奶奶住院病情不輕的事情。
沒有跟完劇組拍攝,趕到蘭州買了當天的火車票準備歸京。
晚七點的火車,在吸煙室的拐角打電話給父親,母親。
逼問下才知道近九旬的老人持續高燒39°c,昏迷不醒已一周。
沒有任何人告訴我,仿佛不是親人般的被忽略,被拒絕告知。
是被排斥,被驅逐的感覺,孤立,無援。
掛斷電話,等待列車檢票的一個多小時,站在候車大廳的拐角處盡量低音量的哭泣。
抵達北京后的第二天趕到郊區的醫院,終于看到了在病床上吃力呼吸的老人。
都是剎那,想起過去。
眾多兒孫中,奶奶對我是最好。
如果淺薄的說表象,她會在每次我去探望她時,偷偷塞給我已經捂熱的鈔票。
小的時候,我以為這是其他晚輩都享有的待遇。
長大后,才知道塞錢這種對我已經家常便飯的事情,只是在面對我時才成立。
翻看監護手冊時,記錄上這樣說:
病人于當日下午一時忽然血壓降低,心跳停止,經過搶救于十余分鐘后恢復生命跡象。
會診后的醫生這樣說:
老人這樣大的歲數,所有的老年病都在一個人身上,能挺到這一步已是奇跡。
不管我能否接受,這是既已發生過的事情。
可難過的是,除了苦等結果,我無能為力。
掉眼淚是可以控制的事情,但太多太多,是我們控制不了的。
比如親人的走遠,消失。
朋友們都在說: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但,真的都會好起來么?
一場夢,誰知道夢醒后又是怎樣的走過。
可這些用生命保護過我,愛過我的親人。
請相信我,請相信我,都如您們所傳授,不會變質,不會改變。
今生今后,我如我。

起先只是一湍光。
明日離開北京,為了在甘南藏北拍攝的35mm膠片故事片。
近半月的籌備與反復,抵向拍攝地愈加靠近,愈是決心膨脹。
許是繼續展開的部分無法言說,此時唯有行動才具備意義。
充滿未知的行程才是所想要。
被鋪好的,總是城市中無新意的馬路。
平坦,雷同。
慶幸自己,從來都過著不一樣的人生。
轉身后,有溫度暖亮脊背。
微弱卻堅定。
雖看不到來源,卻清晰了要走的路。
最后在身邊的,只是那起先的一湍光。
他是光。

這應該就叫人生吧,來不及保留又變了個樣。
我是個對細節敏感的人。
篤定的卻又自我推翻,堅持的也有刪改之時。
一些經歷,當作精神食糧裝進口袋。
當更多面前的水流穿過腳趾,向我身后的方向奔波而下。
我們虔誠的去往上游究竟是為了什么?
目的不明的行程變得疲憊不堪,卻始終沒有在思考的同時停滯雙腳。
渡河逐漸成為了冷靜自省的過程。
我開始相信一切總有收獲。
每個人前進的動力大不相同,而那些一直堅持走著向上的路的人們,
大都,是為了愛。
如是,
2006那一年,我沿著沖撞的河水逆流而上,邂逅了上游的他。
從很小的時候開始,明白一切渴望中的獲求都需要靠自身的努力來實現。
年少時的生長環境,注定接觸到的人事物,都是帶有顏色的,違背教科書及那些被灌輸的倫理道德觀念的。
眼前發生的事件,除卻能力,還需要那么多其他因素來影響與控制。
回頭看,不能選擇的出生家庭雖給予的都是最好的那些,卻依舊改變不了巨大的烏云籠罩般的現狀。
是這樣感謝他們,我的親人,竭盡全力的讓我不去有失衡的處境,尊嚴在那時候被完好的保存。
同樣幸存的,是彌足珍貴的價值觀。
時間推移,年齡從個位變成十位,家庭這個組織已無法再去掩蓋社會的陰暗面。
指導我用肉眼和心去看清,是長輩在成長期給我的唯一禮物。
弱肉強食,是出現在初中時期獲獎的作文中的詞匯。
其實這些規則并非有何不對,像腫瘤般存在的規條訓練著我習慣一場又一場歷練的手術。
治病救人,確實如此。存留下來的,不過是免疫了的自己。
遇到變異病菌作祟,也不會再去大喊大叫,習慣疼痛,習慣成長。
再不會不懂事的跳腳去要求家人給予什么,想要的,去權衡,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或手段獲得。
但這些,都掩藏不了內心那個會比較,會要強的自卑感。
很多個夜里吧,那是多愁善感的青春時光,會在文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清晰的明確需要被填充的總不是手心、身體,
無論他人是否相信,自己的頭腦精神需要一個塞子堵住漏水的缺口。
時間不是縫隙,而生命也絕不是嚴密的容器,擁有的總會流走一點,留下一些。
我們都需要新鮮的養分來補給,哪怕只為日后還要延續的生活。
想法和欲望需要太多來填補實現,而我的手太小,握不住它。
自卑開在最陰暗潮濕的河畔,好與不好的都會流過生命。
而它,總是堅挺而內向的在岸邊,位置險要,明知不該存在,卻無法摘除。
任它存留,到如今,成為疾病。
我有一顆自卑到堅硬的心。從開始到現在。
和生命中占據重要位置的女子談及過此事。
直到一天,我強大到看得起自己,方可正視她們,而不會再有自卑想法。
直到內心確定與在意的朋友站在同等的高度,方可戰勝心中恐懼,不畏他人看法的相信自己。
遺憾的是,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光。
我竭盡全力的去完善自身,彌補那些暴露在日光之下的缺點。
我尚未準備好,把自卑交予誰,亦或放棄它任其自生自滅。
甚是明確知曉自己所摒棄的那些,在經歷增長中不斷進行著價值觀的修補與重構。
但,自食其力的基點從未改變。
過去的我不曉得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,回避看自卑的眼,害怕失去,患得患失之后,還是要面對內心的自己。
如今,言語無法使人信服之時,只想平復心事,讓自己回歸到單純的狀態,等待煉獄之后的本我會讓朋友們面露歡顏的樂于去喜歡。
那些一直以來糾正,向上,再糾正的努力,
無非是為了心無旁騖的去相信,
最好的,尚未來臨。
那個演出結束的夜晚,他在海上城的房間內吻了吻自己的右手。
他頻繁來往這座城市,是因為他的愛人在這個城市生活工作。
最初,他來到這個城市的目的,絕非是與尚不是愛人的他會面。
只是沖動,一股日后帶來好處的沖動。
再后來,隨誰去說什么因緣巧合天注定,總之海上城成就了他的愛情,那個人成為了他的愛人。
他們也經歷過其他戀人們必經的起落,那些細節,都是從小說或者你親朋好友的口舌中聽到過的橋段。
可一個月過去,兩個月過去,他們竟也熬過了一個個關卡,順利過關。
拿到了一枚被人稱作“一周年”的榮譽徽章。
日子還是要繼續去過,他們繼續遇到了更多意想不到的糾結,困難,沖突和發生。
但他和他堅定的認為,只要那顆叫“愛”的彈藥充足,一切艱難都可克服。
關于流言和稱贊,他們早已不去在意。
畢竟這是兩個人的事,他人的唇舌不具備任何殺傷力。
他,繼續雙城的折返跑。
雖不曉得這場奮力面對的荊棘路何時才是盡頭,
可他們曉得,爭執仍會存在,一切依然會照舊發展。
他們會堅定信仰,如同歌中的《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》。
他聽說過一種說法,相伴生活的人,總有一天會將對方視為己出,如何撫摸對方的皮膚,都如同自己的身體,不會再有沖動成分。
他看過太多生老病死,經過太多悲歡離合。
這一切,使他更加篤定的相信。有一天,人們會明白,
所謂的安定生活,無非就是找個支持你的想法,而不是一樣想法的人做伴。
其實不在一起的時間里,他也有脆弱的時候,那些可以自我修補的,他都會盡力快速痊愈。
可如果想要一個吻呢?
當他的嘴唇再禁不住啞忍,便放任它帶著溫度去吻自己的右手。
這只最常被愛人依靠的手。
甚至有時候,他會一廂情愿的認為,另一個城市的人和他如此相愛,定能感受到這個跨越千里的吻。
后來,冬天將至前的某個午后,他走在北京已漸寒冷的馬路上,忽然想起這個習慣。
他忽然懷疑起,這個自娛自樂的方式會否有些可笑。
很快,他又篤定起來。
因為不管怎樣,
那都是一個,雖落空,卻飽含深情的吻啊。
可是,他走過路口又開始難過起來。
他掉下眼淚,望著周遭不知所措。
如果愛人需要他來抱擁,允一個吻呢?
愛人會像他一樣去親吻自己的左手做依靠么?
他忽然擔心慌張。
我的愛人,你孤單了怎么辦?